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的历史、现状及展望
朱建平[1]
历史
一门学科的理论是建立在有关的概念体系之上的。名词术语则是科学概念的语言符号。一般认为，中医学理论体系在旧中国时期就已形成，《内经》问世是它的标志。之所以称《内经》为中医学理论的奠基之作，是因为在这部著作中，关于人体生理、病因病机、诊断、治则治法、养生等重要的中医学概念都已提出，并命名了与概念相对应的术语。如中医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腧穴、精神气血津液、六淫四诊、治则、治法、制方、配伍、养生等，这些初步构成了中医药理论名词术语体系。至东汉，名医张仲景著成中医临床经典之作《伤寒杂病论》，其中《伤寒论》部分针对外感热病，提出397法，113方；《金匮要略》部分专论内科杂病40余种，载方262首。书中所确立的中医辩证施治的原则及其方药，为后世所推崇，被称为“众方之祖”。书中所载病名、证名、药名沿用至今。最迟在东汉就已成书的《神农本草经》，是一部中药学经典著作。它系统阐述了中药学理论和用药原则，提出药物配伍、七情合和、四气五味等概念名称，并按三品分类法记录了365种药物，绝大多数药物至今仍在应用，此书为中国古代药物学奠定了基础。魏晋以后的一些中药学著作，都是以它为基础的，我国中医药学学科体系构架已经完成。从术语学角度来说，反映中医药学概念的术语体系此时业已形成，至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
从总体来说，中医药名词术语体系建立之初，已独具特色，形成了一整套较为严密的命名原则与方法。随着医疗活动的不断开展，新学说的提出，新药物的发现，要求医生对新出现的事物或概念定出一个合理的名词或术语；外来医药传入，要求按照我国汉语及医学特点进行名词术语的翻译，以利学术交流和医药知识的传播。一方面是出现新的名词术语，另一方面是随着医药学的进步，对一些原有的医药知识重新认识，亦要求对旧的医药名词术语进行修订、规范。所以，两千年来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一直进行着，未曾间断。
由于药物直接关系到人的健康乃至生命，因此历代医家甚或政府都十分重视药物学名词术语的规范统一。其中药名的规范化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南北朝以来名医之见，对《神农本草经》进行补充、整理，撰成《本草经集注》一书。该书新增前胡、百部、牵年子等药物365种，在提出药物正名之后，列举多个异名。唐朝时编修一部国家药典，名《新修本划》。该书在《本草经集注》730种药物的基础上，新增药品100多种。该书为了药物的鉴别，还配绘了药图。北宋百余年间先后编写《开宝本草》、《本草图经》，以及以唐慎微《证类本草》为蓝本修编的《大观本草》、《政和本草》和南宋《绍兴本草》。这些官修本草都不同程度地新增或修订了药名。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仅就药名而言，书中将1892种药物按“从微至巨”、“从贱至贵”、“物以类从，目随纲举”的原则，归为16部60类，依次排列，构成当时最为先进的中药名词体系。
药名书写的规范统一对于救治病人的医生来说，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我国最早的中医杂志《吴医汇讲》早就要求医生处方所写药名必须使用通用名，这符合术语学里的通俗性原则，很有现实意义。
历史上，中医名词术语规范化虽不如中药药名统一那样显而易见，但亦从未止歇过。一般来说，历代医学名著在问世后一直为中医界所推崇，作为医生的入门书，由于这些书的权威性，使得它对中医学术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的同时，也对中医名词术语起到规范化的作用。
近代以来，欧风东渐，西医传入，致使中国医学界发生了很变化。引进国外先进科学技术包括医学，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在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下，有一些人将西医与中医对立起来，后来竟提出的要取缔中医，遭到中医界的强烈反对。政府为了平息民愤，于1931年成立了中央国医馆。中央国医馆成立后，将统一病名列入工作计划。1933年下发《中央国医馆学术整理委员会统一病名建议书》、《中央国医馆审定病名凡例》及《中央国医馆审定病名录》给各地分馆，因遭反对，没有实施。究其原因有四：一是由少数人提出，缺乏学术民主；二是行政命令强制实行，不是学术界的共识；三是限期3个月后一律使用审定的统一病名，时间太短；四是武断的认为中医不科学，统一以西医病名为标准。最后一条是导致这次病名审定夭折的致命伤。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这个教训，当引以为诫。
现状
中医药事业迅速发展，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也不断深入。这项工作主要从三方面展开。第一是组织编纂全国高等中医院校教材，40多年来先后编纂、出版了1～6版教材，覆盖所有的中医药分支学科；第二是编纂出版各类工具书，如《中医名词术语选释》、《简明中医词典》、《中医大辞典》、《中药大辞典》、《针灸大辞典》、《中国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学各分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传统医学》、《中医药学主题词表》、《汉英双解中医大辞典》等；第三是进行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制定行业标准、国家标准，如《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医病证诊断疗效标准》、《经穴部位》、《耳穴名称与部位》、《中医病症分类代码》、《中国医临床诊疗术语》。这些工作以及所取得的成就为现在的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打下了较好的基础。
50年来，我国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的工作取得不少成绩，但离当今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要求，与现代术语学的标准，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是适应现实的科研、医疗、教育管理、生产、经贸等需要，也不尽如人意。实际工作中，不规范的名词术语常常见诸书刊，造成混乱。比如胸痹、心痛、真心痛、胸痛、厥心痛、卒心痛、暴心痛，临床上使用混乱。至于药名，则更为杂乱。如金银花，又写作银花、双花；淫羊藿，又称仙灵脾；补骨脂，又称破故纸。至于中医药名词术语英译，更是众说迭出，莫衷一是。多年来，计算机在中医药领域的应用不断开展，取得了不少成绩，但也存在一些问题。特别是名老专家诊疗系统、方药数据库等，失败的原因很多，而名词术语不规范是其重要原因之一。
中医药学历史悠久，加上我国地域辽阔，方言从多，中国传统文化特色浓厚，以及少数民族医学、外来医学的影响，使得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的任务尤其艰巨。
展望
我国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古国，古代曾有许多称誉世界的创造和发明。在自然科学方面，我国传统的科学技术中能完整地保留至今并以自身独特的体系仍在继续发展的学科，只有中医药学。近20年来，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世界相继出现“针灸热”、“中药热”、“中医热”，中医药学正在走向世界。我国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给中医药及其产品进军国际市场带来极好的机遇。因此，中医药正面临着一个国际化的问题。在21世纪即将到来之际，作为有两千多年历史的中医药学科自身也要进一步发展，以满足现代人民健康的需要，这给中医药学又提出了一个现代化的问题。
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是中医药学一项重要的基础性系统工程。它对于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中医药知识的传播，国内外医药交流，学科与行业间的沟通，中医药科技成果的推广使用和生产技术的发展，中医药书刊和教材的编辑出版，特别是对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应用都具有十分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它对中医药电子辞典编纂、专家库系统、知识库系统、机器翻译系统等具有商品价值的实用计算机系统的研制具有推动和促进作用，将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如前所述，我国的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已取得不少成绩，为审定工作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培养了一支老中青相结合的研究队伍。但这些工作分别在不同部门进行，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或机构，缺少统一的标准以及必要的协调，或有矛盾，或重复工作。在全国名词委的领导下，成立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委员会，将改变这一状况。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将在统一机构领导下，有组织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可以想见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将结出丰硕的果实。
全国名词委制订的《科学技术名词审定的原则及方法》等有关文件是中医药名词审定工作所必须遵循的。全国名词委已经成立的52个分会及其所所展的工作，为我们中医药名词审定工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宝贵经验。
根据《中医大辞典》、《中医辞海》等书统计，中医药名词术语在3～6万条以上。审定工作要从选词开始，按照所订的标准进行筛选。根据有关名词审定原则，进行规范订名，并给出定义性注释和英文译名，同时建立术语数据库。第一步先完成中医药基本词的审定，然后先后或分别开展中医基础名词、中医临床基础及临床各科名词、中药名词、针灸名词的审定。
审定工作可按如下步骤进行：
1．先由有关专家按要求起草。内容包括多种异名，应统一订名为正名或推荐名，尽量控制“又称”的词数，淘汰的有代表性的旧名词可注“曾用名”，定义式注释，英译名。此为初稿。
2．征求意见表：初稿分寄全国有关知名中医药专家，征求意见，要求专家只审自己熟悉的名词并提出意见。
3．同时寄给医学、药学、人体解剖、语言、哲学等相关学科专家，征求意见。
4．根据中医药专家和相关学科专家意见，作出修改。此为二稿。
5．送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委员会审定，提出审定意见。
6．根据审定意见进行修改，形成审定稿。具体工作时可编制一份工作简报，与有关各方沟通信息，推动工作的开展。
整个审定过程将按照名词术语审定的有关原则进行。如单义性；科学性；习惯性；系统性；简明性；副科服从主科，主科尊重副科；引用已有的国家标准，等等。
其他自然科学名词术语多来自外国，五十年代主要来自前苏联（俄文），八十年代主要来自欧美（英文）。而中医药学是土生土长、最有中国特点的学科，它的概念体系最有中国特色，其名词术语早已自成体系。因此，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除了遵循科学技术名词术语审定的一般原则以外，还因其学科的特殊性而有所不同。比如它的民族文化性，尤其是汉语特点，译成外文时要“以我为主”，双向接轨。这些更需要我们在审定过程中，不断探索，不断创新。因此，中医药名词的审定过程亦即是研究过程。研究工作可采用医史文献研究方法、术语学方法、计算机数据处理方法、中英文翻译方法等。中医药学在形成发展过程中，受到中国哲学、传统文化、民间医学、少数民族医学、外来医学尤其是西方近现代医学的影响，它们都在中医药学名词术语上留下或多或少的烙印。因此，在审定时，要充分与这些相关学科做好协调，正确订名，作出科学的注释。中医药理论有不少属于模糊性的，要作出精确的定义将会有困难，因此必须引入模糊学理论。另外，中医药学传入日本、朝鲜、韩国、东南亚等国家、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交流、融合，对名词术语当会有一定的影响；台湾经过半个世纪与大陆的隔绝，在中医药名词术语方面是否也存在一些隔阂，所有这些都需要专门的研究。
我国已在世界上40多个国家建立了中医药的教学、临床或科研的合作关系。世界卫生组织（WHO）也明确建议43种疾病可以用针灸疗法，在英国以及澳大利亚已经开办了中医药的高等教育，还有象美国和一些欧洲国家把中国医药的传统医疗作为保险的一个覆盖项目，运用中医药治疗疾病现在王遍及五大洲。因此，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规范化研究和审定工作，就显得异常的重要和十分的迫切。
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范化，是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的基础性工作；是一项迫切而艰巨的任务，是需要有关方面的参与、支持的一项系统工程。在术语统一、名词审定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需要在有关组织领导下，充分发扬学术民主，尽我们所能，做好这项事关中医药发展基础性工作。
原载《中国中医药报》.1999.9.20(3). 1999.10.4(3)
[1]作者单位：100700，北京，中国中医研究院。现任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副所长、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