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现代化国际化的关键问题之一：名词术语的规范

朱建平[1]

摘要  大约两千年前中医药名词木语就形成自己独特的体系。随着中医药学科的进步，并与各民族医学、外来医学不断的交流，时有新概念产生，从而出现新名词、新术语。同时，由于地域、民族、文化等因素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相同概念而不同的名词，或相同名词而所指概念不同，以及新旧概念的更替等等。因此历代医家或政府，总是不同程度不停地进行着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建国后，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主要从组织编纂全国高校教材，编纂出版各类工具书，制定行业标准、国家标准等三方面展开，取得不少成绩，打下良好基础。但与当今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要求，与现代术语学的标准，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是适应现实的科研、医疗、教育、管理、生产、经贸等需要，也不尽如人意。当今，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世界“中医热”不断扩大，中医药交流的范围、速度前所未有，进入新世纪要求中医药有一个大的发展，这就使得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迫切和意义重大。

2000年成立的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中医药学名词审委员会是经图务院授权，代表国家进行中医药科技名词审定、公布和管理的权威性机构，它所审定公布的名词具有权威性的约束力。在国家科技部的大力支持下，《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已经立项，计划在两年（2001.1-2003.1）内完成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约4000条的规范，包括中文名词表、英文对译表、中英文名词数据库。此项工作将为中医现代化国际化解决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瓶颈问题。

人们在交流思想的过中，要求对同一事物订一个公认的名称，并赋予同样的概念，使这个名称与所代表的概念有一对应的关系。所以说，在人类进入文明时期，在我国也就是由结绳记事、图形符合的方块汉字，用方案来记录语言的时期，人们为了交流的需要，就开始给事物订名，并注意名称的统一。

医药卫生对人类自身关系最大，因而医药学的名词术语也出现较早。在我国，很早以前中医药名词术语就形成自己独特的体系。随着学科的进步，各民族医学、中外医学的交流，产生新概念，出现新名词、新术语。同时，由于地域、民族、文化等因素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相同概念而有不同的名词，或相同名词而所概念不同，以及新旧概念的更替等等。历代医家或政府，总是不同程度不停地进行着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时至今日，由于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世界“中医热”不断扩大，中医药交流的范围、速度前所未有，进入新世纪要求中医药有一个大的发展，这就使得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迫切和意义重大。

一

一门学科的理论是建立在有关的概念体系之上的。名词术语则是科学概念的语言符号。一般认为，中医学理论体系在旧中国时期就已形成，《内经》问世是它的标志。之所以称《内经》为中医学理论的奠基之作，是因为在这部著作中，关于人体生理、病因病机、诊断、治则治法、养生等重要的中医学概念都已提出，并命名了与概念相对应的术语。如中医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腧穴、精神气血津液、六淫四诊、治则、治法、制方、配伍、养生等，这些初步构成了中医药理论名词术语体系。至东汉，名医张仲景著成中医临床经典之作《伤寒杂病论》，其中《伤寒论》部分针对外感热病，提出397法，113方；《金匮要略》部分专论内科杂病40余种，载方262首。书中所确立的中医辩证施治的原则及其方药，为后世所推崇，被称为“众方之祖”。书中所载病名、证名、药名沿用至今。最迟在东汉就已成书的《神农本草经》，是一部中药学经典著作。它系统阐述了中药学理论和用药原则，提出药物配伍、七情合和、四气五味等概念名称，并按三品分类法记录了365种药物，绝大多数药物及其名称、中药学术语大多治国用至今。综上所述，最迟在公元一世纪，我国中医药学学科体系构架已经完成。从术语学角度来说，反映中医药学概念的术语体系此时业已形成，至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

从总体来说，中医药名词术语体系建立之初，已独具特色，形成了一整套较为严密的命名原则与方法。随着医疗活动的不断开展，新学说的提出，新药物的发现，要求医生对新出现的事物或概念定出一个合理的名词或术语；外来医药传入，要求按照我国汉语及医学特点进行名词术语的翻译，以利学术交流和医药知识的传播。一方面是出现新的名词术语，另一方面是随着医药学的进步，对一些原有的医药知识重新认识，亦要求对旧的医药名词术语进行修订、规范。所以，两千年来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一直进行着，未曾间断。

一般来说，历代医学名著，尤其是被国家医学教育机构列为必读的医著，如唐太区暑把《素问》、《黄帝针经》、《甲乙经》、《脉经》等作为医学生教材；中央政府组织编纂的医书，如宋代的《太平圣惠方》、《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对济总录》，特别是清代的《医宗金鉴》，不仅被清太医院定为医学都科书，而且在问世后一直为中医界所推崇，作为医生的入门书，由于这些书的权威性，使得它对中医学术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的同时，也对中医名词术语起到规范化的作用。

1931年中央国医馆成立后，将统一病名列入工作，曾下发《中央国医馆学术整理委员会统一病名建议书》、《中央国医馆审定病名凡例》及《中央国医馆审定病名录》给各地分馆，因遭反对，没有实施。究其原因有四：一是由少数人提出，缺乏学术民主；二是行政命令强制实行，不是学术界的共识；三是限期3个月后一律使用审定的统一病名，时间太短；四是武断的认为中医不科学，统一以西医病名为标准。最后一条的导致这次病名审定夭折的致命伤。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这个教训，当引以为诫。

二

通过回顾历史，我们知道我国古代医家早就认识到名词术语规范统一的重要性，因此十分重视这项工作，这一优良传统一直保留下来。建国后，党和政府非常重视中医药工作，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也不断深入。这项工作主要从三方面展开。第一是组织编纂全国高等中国医院校教材，40多年来先后编纂、出版了1～6版教材，覆盖所有的中医药分支学科；第二是编纂出版各类工具书，如《中医名词术语选释》、《简明中医词典》、《中医大辞典》、《中药大辞典》、《针灸大辞典》、《中国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学各分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传统医学》、《中医药学主题词表》、《汉英双解中医大辞典》等；第三是进行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制定行业标准、国家标准，如《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医病证诊断疗效标准》、《经穴部位》、《耳穴名称与部位》、《中医病证分类代码》、《中国医临床诊疗术语》。这些工作以及所取得的成就为现在的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打下了较好的基础。

50年来，我国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取得很大成绩，但由于当今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要求，用现代术语学的标准来衡量，这项工作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是适应现实的科研、医疗、教育、管理、生产、经贸等需要，也不尽如人意。实际工作中，不规范的名词术语常常见诸书刊，造成混乱。比如胸痹、心痛、真心痛、胸前、厥心痛、卒心痛、暴心痛，临床上使用混乱。白疕，又称蛇虱、松皮癣、银屑病、相当于西医的牛皮癣。而中医病名也有“牛皮癣”，它相当于西医的神经性皮炎。至于药名，则更为杂乱。如金银花，又写作银花、双花；淫羊藿，又称仙灵脾；补骨脂，又称破故纸。至于中医药名词术语英译，更是从说迭出，莫衷一是。如“针灸”，蔡宗健先生例举10多种辞典的译名或释义，有译acupuncture，acupuncture therapy，needing stylostixis为“针刺疗法”、“针术”、“针灸”，有译acupuncture，acupuncture and moxibustion等为“针灸”，有译moxibustion为“艾灸术”。有趣的是moxibustion一词，是由“moxa”（艾）和“combustion”（（燃烧）二词合成的。而“艾”字之所以用“moxa”，是为“艾”字的日语发音为“（きぐぎ）”，音译使然。^[1]20多年来，计算机在中医药领域的应用不断开展，取得了不少成绩，但也存在一些问题。特别是名老专家诊疗系统、方药数据库等出现了不少问题，其中的原因很多，而名词术语不规范是其重要原因之一。

中医药学历史悠久，加上我国地域辽阔，方言众多，中国传统文化特色浓厚，以及少数民族医学、外来医学的影响，使得中医药名词 术语规范化工作的任务尤其艰巨。

三

我国传统的科学技术中能完整地保留至今并以自身独特的体系仍在继续发展的学科，只有中医药学。近20年来，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世界相继出现“针灸热”、“中药热”、“中医热”，中医药学正在走向世界。我国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给中医药及其产品进军国际市场带来极好的机遇。因此，中医药正面临着一个国际化的问题。在21世纪即将到来之际，作为有两千多年历史的中医药学科自身也要进一步发展，以满足现代人民健康的需要，这给中医药学又提出了一个现代化的问题。

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是中医药学一项重要的基础性系统工程。它对于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中医药知识的传播，国内外医药交流，学科与行业间的沟通，中医药科技成果的推广使用和生产技术的发展，中医药书刊和教材的编辑出版，特别是对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应用都具有十分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它对中医药电子辞典编纂、专家库系统、知识库系统、机器翻译系统等具有商品价值的实用计算机系统的研制具有推动和促进作用，将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如前所述，我国的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已取得不少成绩，但这些工作分别在不同部门进行，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或机构，缺少统一的标准以及必要的协调，或有矛盾，或重复工作。为此，在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的领导下，2000年8月18日在北京成立了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简称中医药名词委）。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原称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简称全国名词委）于1985年经国务院批准成立，是经国务院授权，代表国家进行科技名词审定、公布和管理的权威性机构。1987年8月12日，国务院明确批示：经全国自然科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审定公布的名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力，全国各科研、教学、生产、经营以及新闻出版等单位应遵照使用。

主任委员王永炎院士在开幕上指出：中医药学名词 的审定工作，有较高的科学性和严肃性，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中医药学名词的审定、公布、出版，是实现中医药现代化一项极为重要的基础性的工作，可以说是基础的基础。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公布、出版也是我们学科建设的一项重要工作。是我们中医药学科学术水平及学科成熟的一项重要标志。同年9月16日，卫生部副部长兼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佘靖同志在《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成立大会纪要》上批示：“这是继承发展中医药学术，实现中医药现代化，促进中医药堂堂正正走向世界的一项基础性工作，极为重要。”

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委员会成立后，使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可以在统一机构领导下，有组织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

根据《中医大辞典》、《中医辞海》等书统计，中医药名词术语在3～6万条以上。这决定了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不可能一次完成，初步计划分三步走，大约要十几年时间才能完成。第一步先从3万多条中医药名词筛选出重要的常用的基本名词术语约4000条，进行规范。第二步在完成中医药基本名词的规范研究之后，再开展基本名词之外的中医基础理论、诊疗基础、中药、方剂、针灸推拿、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伤科、眼科、耳鼻咽喉科、养生、医史文献等名词术语的规范研究。第三步修订已公布的中医药学名词，规范审定新出现的中医药学名词。

这项工作分规范研究和审定两个层次。一是规范研究，办公室或项目组织专家，根据《中医学名词审定原则与方法》，如单义性；科学性；习惯性；系统性，简明性；副科服从主科，主科尊重副科；引用已有的国家标准等等，对中医药学名医术语进行考订辨析，写出定名说明，确定规范订名，包括中文名词表、英文名词对译表、中英文术语数据库，作为提交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审定稿的蓝本。二是审定，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对送审稿进行审定，并报全国，批准公布、出版。

中医药名词规范审定工作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国家科技部2000年度科技基础性工作将《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作为立项项目，由中国中医研究院牵头实施，实行准课题制管理。本项目目标是在两年（2001.1-2003.1）内完成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包括总论、基础理论、临床各科等名词）约4000条的规范，包括中文名词表、英文对译表、中英文名词数据库，作为提交中医药学词审定委员会审定稿的蓝本。

其他自然科学名词术语多来自外国，五十年代主要来自前苏联（俄文），80年代主要来自欧美（英文）。而中医药学是土生土长、最有中国特点的学科，它的概念体系最有中国特色，其名词术语早已自成体系。因此，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除了遵循科学技术名词术语审定的一般原则以外，还因其学科的特殊性而有所不同。比如它的民族文化性，尤其是汉语特点，译成外文时要“以我为主”，双向接轨。这些更需要我们在审定过程中，不断探索，不断创新。因此，中医药名词的审定过程亦即是研究过程。研究工作可采用医史文献研究方法、术语学方法、计算机数据处理方法、中英文翻译方法等。中医药学在形成发展过程中，受到中国哲学、传统文化、民间医学、少数民族医学、外来医学尤其是西方近现代医学的影响，它们都在中医药学名词术语上留下或多或少的烙印。因此，在审定时，要充分与这些相关学科做好协调，正确订名，作出科学的注释。中医药理论有不少属于模糊性的，要作出精确的定义将会有困难，因此必须引入模糊学理论。另外，中医药学传入日本、朝鲜、韩国、东南亚等国家、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交流、融合，对名词术语当会有一定的影响；台湾经过半个世纪与大陆的隔绝，在中医药名词术语方面是否也存在一些隔阂，所有这些都需要专门的研究。

当前，世界上使用汉字的人口约占人口的1/4。汉字又是联合国指定的工作文字之一。汉字的使用，不再限于中国。目前，我国已在世界上40多个国家建立了中医药的教学、临床或科研的合作关系。世界卫生组织也明确建议43种疾病可以用针灸疗法，在英国、澳大利亚已经开办了中医药的高等教育，还有象美国和一些欧洲国家把中国医药的传统医疗作为保险的一个覆盖项目。运用中医药治疗疾病现在已遍及五大洲。因此，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规范化研究和审定工作，就显得异常的重要和十分的迫切。

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范化，是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的基础性工作；是一项迫切而艰巨的任务，是需要有关方面的参与、支持的一项系统工程。在术语统一、名词审定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需要在有关组织领导下，充分发扬学术民主，尽我们所能，做好这项事关中医药发展基础性工作。

原载姚乃礼主编. 《新世纪海峡两岸中医药》. 北京：中医古籍出版社.2001.  海峡两岸中医药发展大会论文. 北京.2001.11.61-65

[1]作者单位：100700，北京，中国中医研究院。现任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副所长、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