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20再投《中医杂志》
浅议中医药学名词术语的规范与审定
朱建平
（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 北京100700）
两千年前，中医药名词术语就形成自已独特的体系。随着学科的进步，各民族医学、中外医学的交流，产生了新概念，出现了新的名词和术语。同时，由于地域、民族、文化等因素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相同概念而有不同的名词，或相同名词而所指概念不同，以及新旧概念的更替等等。为了医学发展和交流，历代医家或政府，总是以不同形式不间断地进行着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 [1]
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规范和审定，是一项重要的基础性的系统工程。它对于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中医药知识的传播，国内外医药交流，学科与行业间的沟通，中医药科技成果的推广使用和生产技术的发展，中医药书刊和教材的编辑出版，特别是对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应用，中医药行业各种标准的制定，都具有十分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它对中医药电子辞典编纂，专家库系统、知识库系统、机器翻译系统等具有商品价值的实用计算机系统的研制具有推动和促进作用，并将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2]
建国后，我国的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工作，主要从三方面展开。第一是组织编纂全国高等中医院校教材；第二是编纂出版各类工具书；第三是进行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制定行业标准、国家标准。这些工作以及所取得的成就为现在的中医药名词术语审定工作打下了较好的基础。但由于当今科学技术迅速发展的要求，用现代术语学的标准来衡量，这项工作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是适应现实的科研、医疗、教育、管理、生产、经贸等需要，也不尽如人意。特别是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世界“中医热”不断扩大，中医药交流的范围、速度前所未有，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影响中医现代化、国际化的瓶颈之一。因此，这项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重要和迫切。
自2000年8月成立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医药名词委）以及实施国家科技部基础性工作《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项目两年多来，在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和审定的实践中，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讨，制定了一些规范原则，总结出一些有效的方法，同时也作了一些理性的思考，形成了一些基本理念。兹不揣愚陋，就正于同道。
一、规范原则及方法
根据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以下简称全国名词委）制订的《科学技术名词审定的原则及方法》等有关文件，参考全国名词委已经成立的52个分委员会及其所开展工作的可资借鉴的宝贵经验，结合中医药学名词术语的实际，草拟了《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原则及方法》。主要内容包括：（1）定名基本要求：中医药学名词的用字要执行国家对语言、文字的有关规定，使用规范字。定名要符合我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和构词规律；贯彻单义性的原则；定名要遵从科学性、系统性、简明性、国际性和约定俗成的原则；坚持协调一致的原则。（2）关于选词：负责审定本学科的专有名词；专有名词是指具有本学科学术特点、构成本学科概念体系的名词；本学科的专有名词可系统收录，从其他学科渗入或借用的名词应尽量少收，并注意协调一致的原则；注意选收科学概念清楚、相对稳定的新词，使审定工作有反映当前学科发展水平；已淘汰的、无现实意义的名词一般不审定。（3）关于定义：有关定义的概念、作用、原则、注意事项、方法等。（4）编制体例：词条按学科的相关概念体系排列；中文词后附与该词概念对应的英文（或其他外文）名。我国特有的术语若无习惯的英文名时，可意译为英文，或用汉语拼音；词条序码分两节：第一节代表学科中专业序号，第二节为该词在本专业中序号；注释栏中列注解性说明，或附列“简称”、“全称”、“又称”、“俗称”、“曾称”等；符号用法。（5）索引：正文后附名词的英汉索引和汉英索引。英汉索引按英文字母顺序排列，汉英索引按该词第一个汉字的汉语拼音排序，并注明该词在正文中的序码。（6）审定程序：实行四审制。
《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原则及方法》在中医药名词委成立会上，得到专家们的认同，遂成为中医药学名词规范和审定工作的基本文件。通过两年来的实践，证明这些原则及方法基本是可行的。
二、基本名词规范
中医药学历史悠久，加上我国地域辽阔，方言众多，中国传统文化特色浓厚，以及少数民族医学、外来医学的影响，中医药名词术语常有一词多义、一义多词、同词异义、同义异词、词义演变等复杂现象。中医药学又是我国惟一保留至今并仍在发展的传统自然科学，学科本身的成熟度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另外，据初步统计，中医药名词术语约有4万条，有时确定一个名词的正名就是一个课题。因此，要在短时期里一次完成名词术语的汉文名规范、英文对译是不可能的。应当认识到这是一项长期的基础性工作，需要化大力气才能完成。
为此，制定了分步实施计划。第一步遴选出重要的常用的基本中医药名词术语，进行规范。第二步在完成中医药基本名词的规范研究之后，再开展基本名词之外的中医基础理论、诊疗基础、中药、方剂、针灸推拿、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伤科、眼科、耳鼻咽喉科、养生、医史文献等名词术语的规范研究。第三步修订已公布的中医药学名词，规范审定新出现的中医药学名词。
《中医药基本名词术语规范化研究》项目所选的中医药学“基本名词”，是指反映中医药学科基本特点、构成中医药学科概念体系的基本名词与术语。它的特点是以医学、生命科学等大学科的视角来选择中医药学中最基本、最常用的名词与术语。选词范围及数量要注意考虑能基本满足一个全科医生临床科研使用，能基本满足一个外国人学习中医使用。选词原则是要注意学科的完整性，要与反映中医药学科体系的概念树相吻合；要源于传统，又有所发展等等。根据这些原则，经过反复讨论，遴选出中医药基本名词5000多条。[3]
项目组根据全国名词委的要求，对确定后的名词术语做出注释。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对名词做定义性注释。《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原则及方法》对名词定义曾做出有关的规定，指出名词定义主要按内涵来定义。明确定义要反映某一概念的本质特征，要遵从科学性、系统性、简明性的原则，要注意避免循环定义、避免同语反复，要用已知概念来描述被定义的概念等。第二种如果做出定义有难度，目前可先做出注解性说明。注释时，在确保科学准确的基础上，表述尽量简明通俗。
中医药名词英译是规范与审定的主要内容，难度很大。首先制定《中医药基本名词英译原则及方法》。提出名词英译的六原则，即①对应性:译名词义与中文相对应。②系统性：保证中医药学科概念体系的完整性。③简洁性：译名要简洁，不是辞典释义，用词不能太长。④同一性：同一概念的名词只用同一词对译。⑤回译性：译名结构在形式上与中文一致或相近。⑥约定俗成：目前已通行的译名，与前述原则虽然不完全符合，仍可考虑采用。总之，目的是力求英译“信、达、雅”，既要“形似”，更要“神似”，使外国人能正确地学习和了解中医药学。采用名词分类英译方法：如国际标准、国家标准、《药典》、《药学名词》等已有的英译名词，尽量采用；基本词的英译通常采用意译；少数无法意译的词，采用汉语拼音音译，但需严格掌握，不宜滥用。具体方法是在广泛收集现有的各种译法，按照上述原则及方法的要求，进行比较、分析研究，选取较为恰当的译法。并通过各种途径，尽量广泛听取各方面专家包括旅居海外的中医学者、以英语为母语的外国中医学者的意见，不断完善，以提高英译质量水平。
三、复杂工作的系统操作
中医药名词规范审定工作有着复杂性和特殊性，为此我们将这项系统工程为两个层次来操作。一个层次是规范研究，由中医药名词委办公室或项目组组织专家，根据《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原则与方法》，对中医药学名词术语进行研究。确定规范正名，内容包括中文名词表、英文名词对译表、中英文术语数据库，作为提交中医药名词委审定稿的蓝本。上一个层次是审定，由中医药名词委对送审稿进行审定。确定后，报全国名词委复审，批准公布、出版。
名词审定层次是按照全国名词委《科学技术名词审定的原则及方法》的要求进行。其中的原则、编排体例、审定程序等较为系统，富有操作性。
规范研究层次的工作，不同与其他学科主要是统一中文译名，而是统一中医药中文名词。首先，依据现有的国标、行标、权威性专著所载的名词进行汇总，如辨证名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证候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中医病证分类与代码》、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行业标准《中医病证诊断疗效标准》；中药药性、炮制等名词，根据全国名词委关于“后出服从先出”的原则，首选2000年出版颁布的《药学名词》，其次选用《药典》、《中华本草》等。针灸经络、腧穴名词，依据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制定的《十四经穴名标准》、国家标准《经穴名称与部位》、《中国中医药学主题词表》、《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传统医学》、《中医大辞典》、《新编针灸大辞典》及《中国针灸学》、《普通高等教育中医药类规划教材·腧穴学》等。然后，一致的名词先确定下来。不一致的名词，办公室或项目组根据《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原则与方法》进行综合研究，提出取舍建议，形成征求意见稿。征求意见稿，向相关的中医药学专家征询意见，还将通过网络媒体征求意见。再是举行较大型专家咨询会，相关学科专家交叉讨论，从整体进行论证、把握，使名词的审定工作更为完善。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试图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可操作性的工作程式，并使之系统化。
四、五个基本理念
在规范与审定过程中，逐步形式一些基本理念，诸如这是一项基础之基础性的工作、一个朝向目标的过程、要一体化与本土化相结合、权威性寓于广泛性之中、一项复杂性的研究等等。[4]
1．一项基础之基础性的工作
中医药名词规范与审定工作是中医药学科建设的基础的基础，关系到全学科、全行业的发展。我国加入WTO之后，标准规范的制定显得更为重要，而标准规范制定的一个基础就是名词的审定，所以名词的审定是基础的基础。
王永炎院士曾指出，没有统一标准、统一规范的学科就不是一个成熟的学科。中医为中国古代科学，也需要现代化。现代化的标志之一是建立本学科的标准体系，而所有标准均建立在名词规范的基础之上。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到此项工作的重要性。
2、一个朝向目标的过程
如前所述，中医药名词规范与审定的总体计划，分三步走。王永炎院士指出，本项工作是一个过程，没有一个尽头。先搞出一个标准，然后进一步完善。主观上，要尽力做好这项工作。但是，实际上做得再好也只能是现阶段的较高水平，总是有待日后的完善。名词需要一稿一稿地修订，没有摊子可收，要一直干下去。每一次修订，都有可能增加，或删减，或修改前一稿所定下来的名词，这就是“过程”的含义。
3、一体化与本土化相结合
中医药学是最富有中国特色的生命科学，也是最有希望对全人类做出贡献的我国特有的科学，中医药学要国际化，要求名词术语规范要朝向国际，让更多的人接受中医、利用中医、发展中医。同时，也要注意其本土化，要强调中医是我们的，我国是中医的故乡。名词的规范审定及其相关的标准，应该由我们来做。因此，王永炎院士强调，中医药名词的审定要“一体化与本土化相结合”。
4、权威性寓于广泛性之中
1987年8月12日，国务院明确批示：经全国名词委审定公布的名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力，全国各科研、教学、生产、经营以及新闻出版等单位应遵照使用。因此，经中医药名词委审定公布之后的名词应具有最高的权威性与最大的约束力。王永炎院士指出，权威性寓于广泛性之中，这一原则更适用于中医。尊重专家，尊重知识，这是做好这项工作的关键。不是只靠一、两个专家说了算，而是要发扬学术民主，靠集体的智慧，集思广益，要大家来精诚合作，共同完成。
我们审定的中医药名词，历史上出现多个异名，当代中医界不同部门为各自的目的也进行过多次的规范统一，有的甚至制定了国家标准、行业标准，这些工作都为我们今日的名词审定打下良好基础。但由于时代和部门目的的局限，它们之间还存在不少不统一的地方，所以我们的工作重点在于在几种现有的方案中选取一个最好的或较好的，而不是要我们出新名，造新词，标新立异。这样，就要求我们要尊重原有方案制定者，同时又要通过征求意见，在充分说理的基础上，做出取舍。在这里，征求专家的意见是很重要的。在广泛征求意见基础上规范审定的名词应该是最有权威的。
5、一项复杂性的研究
中医学是一个具有丰厚中国文化底蕴的古代医学科学，其特点是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相交融，线性与非线性相交叉。中医学的这种非线性特征是十分宝贵的。非线性就是复杂的，就是把人当作是一个开放的、复杂的巨系统来对待。中医学在数千年的发展过程中，沿着非线性的、复杂的、系统的科学方向作了不间断的探索，积累了大量的研究素材，丰富的经验，闪耀着复杂科学思想的火花。
由于非线性的系统的复杂性科学与中医学原有的方法论有着高度的一致性，中医学与复杂性科学的研究已经得到提倡。传统的中医学将给现代的复杂性科学提供养料，现代复杂性科学也将给中医学开辟了一条新路。非线性的复杂性科学为中医的现代研究提供了新思维、新理念，带来了新曙光。
中医药学科性质决定了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工作所采用的复杂性科学的方法论。中医药学是我国土生土长的、最具中国特色的学科。其他自然科学的名词术语多来源于外国，而中医药学名词术语则不同，大量的名词术语形成于古代，有的甚至有数千年的历史，并且构成自己的术语体系。由于中医药学的历史性，名词术语多为古代汉语，有时字即是词，更有古今词义的演变，古文的现代表述等，可见其复杂性。中医学是以生物学为基础，与理化数学交融，与人文哲学相渗透的学科，尤其是人文哲学对古代中医学的深刻影响，直接反映在名词术语上，诸如阴阳、五行、气之类，中国传统文化味很浓。中医名词术语多为定性描述，如实喘、虚喘等；抽象的概念用具体的名词来概括，如金克木。这些又增加了复杂性。由于有相当部分的中医学名词术语外延宽泛，内涵不清，因此要将具有丰厚中国文化底蕴的中医药学名词术语作恰当的英译，谈何容易！
中医药学科体系表现为由中医药名词术语体系构建的学科概念体系。因此，中医药学名词术语的规范和审定，虽然不能代替中医药学科概念体系的研究，但不能仅仅只局限在名词术语本身，而必须尽可能地考虑学科概念体系的构架。其复杂性，其难度，可想而知。
由上可知，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工作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而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在这项工作中，要自觉地应用复杂性理论来作指导。
中医药名词术语的规范化，是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的基础性工作。正如卫生部副部长兼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佘靖同志在“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成立大会纪要”上批示所指出的那样：“这是继承发展中医药学术，实现中医药现代化，促进中医药堂堂正正走向世界的一项基础性工作，极为重要。”这是一项既重要紧迫而又艰巨的任务，是需要有关方面的参与、支持的一项系统工程。在术语统一、名词审定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需要在有关组织的领导下，充分发扬学术民主，尽我们所能，做好这项事关中医药发展的基础性工作。
参考文献
1朱建平.中医药名词术语规范化的历史.科技术语研究.2001.（2）：28-30.
2朱建平.中医药名词的规范化.科技术语研究.2000.（1）：3-5.
3 张家伟.5000条中医药规范名词亮相.健康报.2002.09.26（1）.
4 王永炎、朱建平.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工作的探讨. 科技术语研究.2002.（3）：3-6.
载于《中医杂志》2003.44(4):247-249